她的生活,以及她的藝術史--女性藝術的在地經驗與課堂觀察

女性必須走到畫布的另一端,拿起畫筆,揹起相機,
擺脫那個藝術家情人的角色,揭穿女神維納斯的美麗神話,走出家門去上課。
大家都愛∕不愛美術課
「藝術」這個名詞始終戴著一個微妙的神聖光環,好像只有天賦異稟的人才可以成為藝術家,只有某一類人才能夠進入藝術的殿堂,領略大師們的靈感和創造力。童年逐漸消逝之際,我們也漸漸失去喜愛美術的勇氣,並且遺忘曾經那樣單純地在美術課上胡鬧戲耍;玩泥巴、塗鴉、摺紙飛機這樣的快樂,當然也越來越難納入成年人儼然看似重要的行事曆裡。
我想,這就是我們美術教育隱然形成的怪現象吧。或者應該說,是整個美術界自以為是的「專業」知識長久以來鞏固了這個無人敢踏入的權力領域,讓許多人趁早打退堂鼓,原因不外乎是「你沒有藝術天份,滾遠一點!」;要不就是讓一些站在門外的人睥睨遠覷,不以為然地從喉頭發出悶響:「藝術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些雕蟲小技。」這兩種人顯然很難有任何共識,因此從來也就無法進行有意義的對話。而我們的美術教育,就這樣默默地在無人聞問或無暇理會的狀態裡成為補習教育的犧牲品,讓那些有心想學習藝術的人只好走上傳統藝術升學的路,到各式各樣的才藝教室補習繪畫、素描,不斷臨摹著那一成不變的半身缺手的石膏像,汲汲於蒐羅各個藝術科系的升學考題和術科技巧。
我的藍領朋友也是藝術家
面對這樣一個窒悶的藝術環境,迫使我不得不在成年後飄洋過海去尋找另一種解答;不為了什麼,只是想看看藝術可以怎樣地不同,想知道在沒有事業成就或升學壓力的自由處境裡,藝術到底應該長成什麼樣子。而我發現原來有許多人一路學習藝術並不走進藝術家的行業,也不會在生活裡炫耀自己的身分,更多時候她∕他們甘心樂意地作一名社會底層的勞動份子,只是到餐廳端端盤子、到影印店操作例行的大量影印服務,或者只是開著一輛笨重卡車到老人療養中心打工(以上都是我美國朋友們的真實寫照)。我們的社會並不保障藝術家擁有哪一類特殊的就業資格或物質滿足,因此這個領域越發顯得虛幻而不可及,藝術始終只能附屬在上流社會或中產階級充作附庸風雅之用,否則實在想不出為何要學習藝術,也看不出其中包含任何有利可圖的附加價值。
處在如此龐雜無從解釋的紛亂定義裡,我試著在社區大學尋找一個對話的契機,擺脫學院和庶民的界線與成見、模糊理論與創作的對壘,讓許多猶疑門外的朋友勇敢地走進教室,用自己的情感和理智重新確認藝術究竟該是如何。當然,這樣大膽的對話,必然引發許多始料未及的衝突與挫敗,身為一名年輕且經驗不足的講師,我在社大所承受的壓力和批評遠較我在體制內的教學更為巨大。即便如此,我還是幸運地完成了前所未有的教學功課,在簡單空蕩的國中教室裡揭露藝術的各種樣態,看見批判、思索和創造同時俱在的可能,並且從中發現每個人身上獨特的質地。
解構莎士比亞的姊姊和妹妹
選擇女性藝術作為課程主題,就像採取新的角度切入藝術一樣,路上布滿了荊棘陷阱。但為什麼還是堅持要開這樣一門讓人畏怯、小眾又不討好的課?我想這是我正視自身與女性共有處境的一次難得機會,如果其他國家都已陸續為「女性藝術」正名,為何台灣還遲遲不能?如果女性主義從一九六0年代以後就已逐漸找到論述發言的空間,為何身在台灣∕永和的女性,卻還沒有機會普遍認識女性的創作角色與藝術歷史?倘使學術界對於女性藝術的研究還得耗費多年才能佔有一席之地,毫無疑問民間更應主動逸離學院的常軌,率先在社區作更前導的嘗試與實踐。
過去傳統刻意保留給女性的家政、手工藝及業餘畫家、素人畫家等奇怪的名目和領域,女性似乎應該就此感到完全地滿足,但這只是一個充滿歧視的安排與假象;這塊被男性父權體制所樂於割讓的領土,說穿了只是一片無人在意的荒蕪廢墟,男性藝術家汲汲營營努力開拓的疆域還是嚴密地層層封鎖住,女性根本被排拒在一本厚厚的藝術史之外,女性的思想能力不被看見,女性的藝術才能與創造力也不被重視。在這樣一個不平等的藝術國度,我期待為所有的平凡女性找到一個較為公平的未來,讓更多的女性發現原來「美術課」可以有前所未有的樂趣,讓女性朋友明白為什麼歷史上總是沒有偉大的女性畢卡索、達文西,或者為什麼莎士比亞的妹妹永遠不可能成為莎士比亞,原因並不是女性不夠偉大,而是女性從未擁有成為偉大人物的社會與經濟條件,女性的思考能力與創造力往往都在家庭、婚姻、子女的社會責任裡犧牲殆盡。重點不是女人不夠聰明,而是她們總被主流價值教養成要努力作一個沒有才識的可愛女人。
上課了,是更多困難的開始
想要讓女性藝術博得本地女性的青睞,遠比想像中更為困難。幾乎所有聽過西方偉大藝術家名號的人,認識的總是一些耳熟能詳的男性作者,沒有真正走訪過世界知名美術館,也在報章雜誌上看過名畫複製品,或多或少都叫得出幾個大師名字。但問題就在於,我在課表上列出的不乏知名度低、沒沒無聞的女性,很容易讓人產生陌生感與距離。即便是曾經習畫一段時間的學員,也對我表示課程中列舉的幾位女性她從未聽過,更不知道坊間已出版那麼多關於女性藝術的書籍。這對於普遍將藝術視為高雅之事的人來說,確實是一項艱鉅的挑戰。
然而,我其實更想顛覆的是一般女性對「女性藝術家」的看法。因為連身為女性的朋友也都很難承認、或者甚而去相信女性的藝術成就確實足以與男性匹敵,更遑論有可能超越或凌駕於男性之上。既然已抱定這樣的信念,我便無所謂課程中提出的女性藝術家是否具有足夠的知名度,或者擔心是否過於冷門、難以親近等等,我只希望將藝術史中的傑出女性都列舉出來,並且包括那些惹人爭議的、挑戰傳統價值與權威的、刻意挑釁正統男性觀點的、被保守藝術史學者所忽略的女性創作者,試圖在課堂上還給她們一個公道。
女性的不存在證明了她們的隱形存在
授課主題中,十九世紀以後的一些知名西方女藝術家如卡蜜兒•克勞岱爾(Camille Claudel)、喬琪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及芙列達•卡蘿(Frida Kahlo)等人,多半都有充裕的傳記或改編電影可以作為輔助教材。但除開這些稍微耳熟能詳、足堪辨識的藝術家之外,我仍然選擇了某些較激進、不知名的女性,如美國女性前衛運動者茱蒂•芝加哥(Judy Chicago),甚至把法國印象派大將馬內的名畫「奧林匹亞」中的女模特兒維多利安•莫涵(Victorine Meurent)也搬進課室。
在這堂討論莫涵的課上,其實非常困難,因為這位身兼模特兒的女畫家根本沒有任何作品留存,直到晚近才因著女性藝術史學者的追根究底而翻查出她隱而未現的身世。於是我們只能在課堂上放映馬內以她為模特兒所繪的數幅知名人像畫來認識這位女性(幸運地還有一本論及她過往生平的中譯專書《化名奧林匹亞》可供作閱讀文本),我因此試著從女性過去創作與生活歷史的「不存在」,間接地證明女性長久以來被忽略的「隱形存在」的命運。
藝術家與平凡女性的對話
我以近代西方女性藝術歷史作為課程主軸,其間並且穿插三堂的創作課:(1)童年∕家庭;(2)傷痛∕記憶;(3)夢想∕解放。帶入這三個主題,為的是要促成女性藝術家與平凡女性之間的私密對話,課程的最終目的並非要讓人學會「如何欣賞」女性藝術,而是希望刺激所有女性的潛在爆發力與創作慾望,讓更多的女人看見自己不自覺、受限的社會處境,以及往往因為性別所帶來的壓抑與束縛。並且企圖讓學員們正視女性的藝術成就,發現女性創作者背後的資源匱乏與學習挫折,繼而能夠勇敢地面對和挑戰或許不見得更為美好的未來。倘若過去的教育都教導我們要努力作個好女孩、乖女孩,也許我們同時也可以接納或者鼓勵自己大膽地作個別人眼中的壞女孩。這個壞女孩不見得是要破壞、顛覆社會既有的秩序,但至少可以尋求一個更公平的對話空間,爭取更對等的表述權力和創作條件。很多人說: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但也許另一個事實真相是: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隱藏著無數被禁錮的不自由女人。
最終,我只想傳達一個訊息:女性必須走到畫布的另一端,拿起畫筆,揹起相機,擺脫那個藝術家情人的角色,揭穿女神維納斯的美麗神話,走出家門去上課。社區大學給予學院以外的另一種學習選擇,其實也等於為女性造就了另一種解放的機會,所有在這門課裡實踐的教學內容與授課方式,既是對學術傳統的冒犯,也是對性別禁忌的逾越與抵抗。
上課前講師的焦慮與出神狀態
面對一群毫不熟識的成年女子,我的女性藝術課程上得既忐忑又勇敢。從初擬課程大綱到蒐集資料、課前閱讀、苦思、焦慮、製作幻燈、跑沖印店、影印講義,這一路下來只感覺每次上課都像準備大考似的整個人虛脫。也許旁人看了會百思不解,何苦老師需要這樣承受教學的折磨,又為何為了這僅僅十來個人搞得像是預備論文口試,我想我自己也無法細說其中的複雜思慮。如此的焦躁狀態其實持續地發生在每一個學期、每一次嘗試新的課程主題,我不斷地逼迫自己去面對最為難、也最沒把握的局面,只是試著將講師與學生角色互相置換;唯有讓自己站在最容易暴露缺點的位置,才有可能看見女性與弱勢邊緣者的真實處境,我始終這麼認為。
從課程進行開始,我即小心緩慢地藉由許多知名或不知名的藝術作品來認識我的班上學員。之所以小心緩慢,為的是要更細緻地理解每一個人的特殊質地,不願在還不清楚的狀況下就意外冒犯了任何一個脆弱的「我」--常常一不留神就隱匿不見的「自己」。也許在更大的班級根本不可能做到這點,但我總以為社大給我最大的挑戰與最好的機會就是--永遠也無法徹底掌握的學員,因為每個人過去的學習背景與社會經歷都是隱含未知的,除非你費心費時地去跨越人際間的疏離,才能真正認識到學員的日常生活實貌和毫無掩飾的內在想法,而我總把這件事視作教學裡非常重要的一個面向。
自我與她∕他者的異質碰撞
透過每個人所使用的辭彙與面對群體的態度,我默默觀察她們可能的潛在屬性,我私心期待一開始就能建立的姐妹情誼般的親密感其實並不存在,反而呈現更多的是對自我形象的詮釋與塑造。有些人比較放鬆、有安全感,有些人明顯地辭不達意。我則是毫無例外地為了免除自己上第一堂課的焦慮而極盡幽默、玩笑,希望化解陌生的尷尬,也同時化解自己明知無法取悅滿足所有人卻仍賣力演出的教學迷思。經過粗略的口語溝通後,似乎大家都比較可以安穩地坐在自己早已選定的位置,繼續下面預期要進行的兩小時課程。第一堂課的恐懼,我相信許多社大講師應該都面臨過。仔細深究,究竟為何而焦慮呢?我的原因不外乎是對自己身分感到不安,對於即將討論的課程主題並非全知全能,深怕拆穿講師面具背後的真相。而其實明明知道有非常大的機會遇到自己回答不出的問題。
作為一名講師,我試圖模糊、逾越或置換與學員之間的角色,其實也即是試著更感同身受女性在社會裡扮演的「她者」位置,以及女性藝術家在藝術史上無可避免的邊陲身世。當我摘下講師篤定、不可撼動的權威面具,同時希望其他的女性學員可以由此察覺出沒有任何一個權力擁有者應該是永恆的運轉核心。相對於每一個自我,所有的人都成為她∕他者;相對於處在絕對優勢的男性,所有的女性都是她者;相對於上層,下層永遠是最忠實的他者。身為多數時候都得扮演「她者」角色的女人,無論是歷史上還是現實生活中都常常被迫接受自己的差別待遇,甚至忘了自己也有可能、或者必然如此地也是一個「自我」。我想要喚起這個輕易就模糊、擦拭掉的薄弱意識,不僅是讓學員們獲得解禁的紓解,也希望讓自己從中剝開尚未完全卸除的「知識菁英」習慣模式,認同生活裡與自己經驗殊異的「陌生人」,學習更誠實地面對一個永遠不可能平衡的權力擺盪。
一場交錯行進的性別辯證
班上有四十歲的家庭主婦和老闆娘、二十至三十歲之間的上班族女性、退休的國中老師、待業中的社會游離份子,以及唯一的一位中年男性。有些人學習美術已久,有些則從來沒有接觸過藝術創作,就這樣的組合來說,超乎我原先對同質性的預期,也因此增加了上課的困難度。
男性的出現就讓我在觀點的陳述上遇到一些掙扎,擔心原本期待可以出現更深層私密的女性對話會因此受到阻礙。但當確知課堂成員已經底定後,我便決定在這個多數由女性組成的群體中以「他者」的角色來提供這位男性另一種思考觀點,使他親身經歷主客易位的角色扮演。因此每當課程帶到尖銳激進的女性主義思潮時,我總會特別關注到他的反應,並且請他坦白提出任何駁斥或疑問。記得有一次,班上討論到全職家庭主婦與職業婦女之間的差異,以及分別會遭遇如何的困難時,每位女性學員都提出各自面臨的問題與現實處境,彼此交換切身經歷的心得,此時唯一的男性學員也樂於提供他妻子的狀況和他們家庭分工的情形,他因此感到更多的認同與歸屬。但當處理到女性身體與男性凝視的主題時,無可避免地他也立即成為可供參考的男性意見,雖有些微尷尬,但在不帶太多逼迫的氛圍下似乎仍可自由言說。
中年女子的生命絮語
除此之外,班上猶如一齣映照現實生命的女性情境劇。
M的故事
M,一位從小就立志要成為藝術家的中年女性,如今留在她身上的卻是孤傲與冷寂。課程進行之間,她屢次因為女藝術家的生平遭遇而落淚,或者在繪畫自己童年與回溯記憶的當下,忍不住離座飲泣。慢慢與群體建立信任關係後,她與同學們分享因為憂鬱症而長期服藥的身體狀況,她也勇敢地控訴對她傷害至深的原生家庭,那個她幾乎再也不想返回的地方。她努力創作,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無可取代的獨特存在。每次談到藝術史上一些專有名詞、思潮流派,她總是勤作筆記,唯恐遺漏任何與藝術相關的重要細節。她在意與創作有關的一切,而且總是最早到課室的那個人。
有一堂課我們玩即興創作,試著從不同節奏、旋律的音樂隨意畫出不同的色彩、線條和造型。意外地,她在我一進教室時即告訴我:「今天要畫的主題我都已經事先在家畫好了。我畫畫一定要打草稿,所以待會兒我只會從草稿再作一些延伸,不過基本結構都已經完成了。」我除了驚訝之外,其實有著更多的不忍。我看到她想要掌控生活裡所有可能產生變數的強烈慾望,而我則十分清楚生命裡根本沒有任何事情真的能夠掌握得住。她的不服輸、不願放鬆遊戲、甚至不肯犯錯的心態,真的太沉重。有一次她談到自己的婚姻,眼底透露出一絲陰沉,但仍然強調兒女就像她的天使,是上帝給她的最好的禮物;我頓時意識到她仍然想給出一個最正確無誤、最合適的答案,然而之於生命這卻是不可能。她的矜持與嚴守分際,隱約地指涉了她在過去家庭裡所承受的壓迫和禁錮,而勢必得終其一生努力地去駁斥這個定義,甚且無法確定是否真的能夠抵抗成功。而我,始終相信這樣的費力是不得不的過程。
H的故事
H,永遠安靜地坐在教室邊緣的角落,看似安然自若的退休生活,其實充滿了驚嘆與冒險。很難讓她開口說話,我不斷鼓勵、或者指定輪流,總能聽見她最後吐出的一點點想法。她的內斂拘謹,同樣反映了她在原生家庭裡習慣被忽略的位置,不需要發表太多意見、沒有太出眾的外表和才能,也不是全家最重要的核心焦點。也許多數人都有過同樣的處境,在沒有受到太多關注的環境裡度過自己平凡的童年和青春,慢慢地習慣接收自己不甚重要且不太出色的生命,似乎也並不怎麼糟糕。然而我看見那樣的忽視所帶來的戕害,對於原本可以更勇敢強壯的每個人是怎樣的一種不公平待遇。
曾經她在我的攝影課上作出一組令人撼動的自拍照,處理的主題則是她從小持續到現在的心靈恐懼—夢魘。這個主題讓我驚訝,也不免給予更多的關注。幽暗的傷痛可以停留很久很久,直到我們很老很老的時候,可能還會驀然想起。H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惡夢,甚至將它轉化為超現實般的幽默與譏諷,似乎也透露出她嘗試超越夢魘的除魅行動。一方面我驚異於她影像的觸目驚心,一方面也樂於看到她直接大膽的勇氣。從她的創作裡,讓我更認識到她並不被動退卻的人格特質,並且相信她在步入中年後還有再次成熟、長大的可能。甚而也許,她還可以再重新經歷一次解放的童年,以及那來不及盡興享受的叛逆青春期。
S的故事
S,標準的全職家庭主婦。看著她平凡中年女子的模樣,有著素樸的容顏、和悅的性情,不清楚她究竟想在這堂課上獲得什麼。然而我開始對她印象深刻,是在一次介紹到寫實主義風格時,我將法國畫家庫爾貝(Gustave Courbet)的名作《浴女》拿來作為女性裸體美學標準轉變的範例,當時詢問同學們對這幅畫的看法,是否認同這件作品中所描繪的女性身體?全班鴉雀無聲,想必他們心裡正狐疑著:老師為何拿出如此醜陋的癡肥女子讓我們欣賞,究竟希望我們說些什麼呢?此時S大方地開口:「我覺得這樣的身體很可愛,也很真實,她讓我聯想到我婆婆!」全班哄堂大笑,卻也因為她的誠實化解了課堂上僵持不下的猶豫。
我逐漸意識到她雖則單純卻心思細密之處,當年二十出頭、戀愛兩次即步入禮堂,老公體貼、婆婆疼愛,兒女皆乖巧懂事,看似一幅平凡美滿的人生圖景。然而,她還需索些什麼呢?她說年輕時最大的心願即是結婚、生子,專心作一個純然的家庭主婦,多年後的今天,她的心願已全部達成。於是我問她:那麼下一個四十年,你的心願是什麼?還有其他的夢想嗎?她確實認真地思索了這個問題,但沒有立即回答。學期最後一堂課,她才問我當時為何這樣提問?我說,如果人生第一個階段的夢想都已經做到了,可是未來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如果有新的願望要去實現,不是會比較有趣嗎?前些年因為先生身體出狀況,她誤以為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完了,心情陷入極度沮喪,幸好後來度過難關。現在他們夫妻兩人輪流到社區大學上課,在工作之餘仍希望給自己進步的空間。
對於這樣典型的中產階級家庭,我其實給予同等的敬意和機會,並不因為他們似乎是社群裡最保守小心的階層而漠視輕忽,事實上,他們未嘗不可能轉變為激進的改革者,或者樂意成為積極的行動者。在一次社大公共論壇談體罰的辯論會上,S代表我們班上台表達意見,從她親身教養子女及日常生活的經驗出發,不僅看見她對於體罰這件事的真切感受,使她的說法更具有說服性,也讓她從中獲得了難得的社群參與感。
我們還要繼續尚未寫完的女性歷史
藉由不同歷史時期的女藝術家單元,我既想處理時代與社會裡的公眾議題,也企圖偷渡、勾引出每個女性學員個人的生命歷史經驗。採用有爭議性的討論素材、觀看可自由聯想的傳記影片、閱讀女藝術家在六0年代的抗爭自傳,都是為了從各種角度切入我想挑起的禁忌話題。這些話題並不只關乎看似表面的情慾、解放、裸體、性等等,內面裡更深層的東西反而是非常不挑釁、也不悖德的。每個平凡女子所能過的生活其實非常有限,大家所能真實感同身受的也並不那麼巨大,但仍有一點卻絕對可貴,那就是找到自己最私密的痛處,藉由他人或社會議題的討論、表述,促成一種真實的反省。
突破生命的過程是痛苦的,猶如女性的分娩。當茱蒂•芝加哥的「生殖系列」繪畫放映出來時,畫面上那股撕裂的痛楚,恐怕只有生育過的女性才能切身感受得到。而這樣的圖像確實是採取「女性經驗」觀點,藝術家試圖在她的作品裡建構出女性主體的認同,即使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繪畫並不「美麗」,也不能讓人產生「昇華與淨化」的作用;也就是說,高級藝術所企圖達到「萃取人生的重要片刻」的迷思完全趨近瓦解,女性破除了男性史家細心打造的美學傳統,從字面上來說,即是「冒瀆」。
學期結束了,我們還在聯絡著。G對我說下學期還要繼續;L問我,不會攝影是否可以上下學期的課;H持續參加攝影社團的聚會,偶爾告訴我她家裡的種種;P的憂鬱症又復發,電話向我求助;M搬家後,自此斷了消息……。我的心裡始終懸念著這些姊姊妹妹們,雖然,我也從不想將課程延伸為心靈成長團體。
這些屬於課程以外的生活,其實遠比她們在課堂上所學習的內容更為重要。講師不見得能夠扮演適切的心理諮商,但也許可以是一個引路的人。
此刻,當我緩緩走過永和的街道巷弄,心裡感覺到一股無可名狀的安適,這是讓人滿意的社區所能提供居民的最小值。然而對於一個女性,這會是多麼重要的穩定力量—感覺安全、不被壓迫和侵犯。雖然,我仍不免想起M就在學校不遠處曾經遭遇搶劫,相信社區裡仍隱藏著種種惡行;但當我意識到自己與一群社區姊妹形成一個女性網絡後,我才隱約察覺出女性的群體意識是什麼,女性所能夠藉由社群和團體促成的氛圍是什麼。它是那麼微藐,卻是如此必要。





